**第85回 筹粮运饷助边关**
天津卫的码头热气蒸人,沈文瀚站在船头,看着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,眉头紧锁。赵铁山跑过来,脸色难看:"老爷,天津道的文书来了,说运河水位骤降,大船走不了,得换小船转运。"
"多少船?"
"三艘,装不下。"赵铁山压低声音,"而且……前线又传了急报,哱拜的叛军把宁夏城围了个水泄不通,守将张玉已经派人来求援了。"
沈文瀚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展开。信上是兵部侍郎的笔迹,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很急:"宁夏告急,粮草不继,速筹三万石,由陆路运往固原,转送宁夏。"
"陆路。"沈文瀚喃喃道,"从天津到固原,千里迢迢,这路怎么走?"
赵铁山道:"老爷,要不……咱们走海运?从天津沿海岸线北上,再经辽东湾转陆路?"
"海运风险太大,倭寇虽然近几年收敛了些,但海匪从来就没断过。"沈文瀚把信折好,"而且时间来不及。兵部要的是三万石,不是三千石,咱们这船粮,顶多装一万石出头。"
他站在船头,望着北方。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压着一层铅。
"铁山,召集所有管事,今晚开船舱会议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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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船舱里点了四盏油灯。沈文瀚坐在主位,面前铺着一张地图。管事们围坐在四周,神色各异。
"运河走不通,海运有风险,时间又不等人。"沈文瀚指着地图上的路线,"咱们只能走陆路。从天津出发,经保定、真定,出井陉关,入山西,再经大同、宣化,最后到固原。这条路,全程不下两千里。"
"两千里……"一个管事倒吸凉气,"老爷,这得多少车?多少牲口?多少脚夫?"
"至少五百辆大车,两百头骡马,三百脚夫。"沈文瀚道,"粮草分三批运,第一批先送五千石到固原,后面再陆续跟进。"
"那……费用呢?"
沈文瀚看了一眼赵铁山。赵铁山会意,从怀里掏出一张账本:"老爷已经算过了。从采购到运输,到固原,每石粮的成本至少是三两银子。五千石,就是一万五千金。"
舱里一片寂静。
沈文瀚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夜色沉沉,远处传来码头的梆子声。
"我知道这笔钱不少。"他背对着众人,"但宁夏要是丢了,西北就全乱了。哱拜要是和蒙古人勾结上,咱们沈家的生意,做不做得下去,还不一定呢。"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:"这件事,我沈文瀚亲自去办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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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沈文瀚便带着人上了岸。天津城的粮行他早就有了生意往来,但这次要的是军粮,规格不同,渠道也不同。
"沈老爷,您这批量子太大了。"粮行掌柜搓着手,"小店的存粮,满打满算也就三千石,还得留些给市面。"
"三千石,我要了。"沈文瀚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,"这是五千两,你先垫着。剩下的,我回头再补。"
掌柜眼睛一亮,接过银票看了看,脸上的愁容顿时散了:"沈老爷爽快,小人这就去办。"
"还有一事。"沈文瀚压低声音,"我要的是最次的粮,陈粮就行。朝廷拨下来的军粮,掺着石子沙子,我吃这个亏没关系,但路上损耗太大,我不划算。"
掌柜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:"沈老爷放心,小人这就去挑。"
办完粮行,沈文瀚又去了车马行。五百辆大车,这不是小数目。车马行的老板姓周,是个老江湖,见面就拱了拱手:"沈老爷,您这批量子,我给您凑三百辆没问题。但剩下的两百辆,得从别处调。"
"调多久?"
"最快也得半个月。"
沈文瀚眉头一皱:"半个月?宁夏等不了半个月。"
周老板为难地说:"老爷,您也知道,如今世道不太平,车马行手里的牲口,大半都被官府征用了。剩下的,价格翻了三倍。"
"三倍就三倍。"沈文瀚拍出一张银票,"我要的是速度,不是银子。"
周老板看着银票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"沈老爷,小人给您一个消息。您知道吗?前阵子,戚继光戚将军的老部下,有个叫李成梁的,现在在固原驻军。他手底下有一支私兵,专门负责押运军需。如果您能联系上他,这路就好走多了。"
"戚继光的旧部?"沈文瀚若有所思,"你怎么知道?"
周老板笑了笑:"小人做买卖的,消息总得灵通些。沈老爷若信得过小人,小人可以给您引荐。"
沈文瀚盯着他看了片刻,点头道:"好。你先去办车马的事,引荐的事,回头再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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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半个月,沈文瀚几乎没合过眼。他白天跑粮行、车马行,晚上算账本、拟路线。赵铁山看在眼里,心疼在心里,劝道:"老爷,您也得歇歇。"
"歇不了。"沈文瀚揉了揉太阳穴,"宁夏的急报一天比一天紧,咱们这边车马才凑了二百辆,还差三百。"
"那……要不要再从江南调粮?"
"来不及了。"沈文瀚摇头,"江南的粮,走运河到天津,再转运,路上损耗就去了两成。不如就这些,先凑合着运。"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已經是七月,天气闷热,蝉鸣声声。
"铁山,去把周老板叫来。"
周老板很快到了。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汉子,穿着粗布衣裳,脸上带着几分风霜之色。
"沈老爷,这位是李成梁李将军的侄子,李廷辅。"周老板介绍道,"李将军听说您要运粮去固原,特意让小人带话,说愿意派五十个精壮兵丁,护送您一程。"
沈文瀚打量着李廷辅,只见他站姿挺拔,眼神锐利,虽然穿着普通,但举手投足间带着军人的气质。
"李兄弟,"沈文瀚拱手道,"多谢你叔叔的关照。"
李廷辅也回了一礼:"沈老爷客气了。家叔常说,当年戚将军对他有恩,如今宁夏危急,能帮一把,是应该的。"
沈文瀚点头:"那就麻烦李兄弟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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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,第一批粮车终于集结完毕。五百辆大车,装载着五千石陈粮,浩浩荡荡出了天津城。沈文瀚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路上比想象中更难走。官道年久失修,坑坑洼洼,大车行驶起来颠簸异常。有些路段甚至被雨水冲毁了,不得不绕道。脚夫们怨言不断,沈文瀚只能派人四处安抚,答应多加工钱。
"老爷,前面有个村子,咱们要不要歇一歇?"赵铁山策马过来。
沈文瀚看了看天色,日头已经偏西。"歇吧。"
队伍在一个叫柳林村的地方停下。村里只有一户人家,主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,见到这么多车马,吓得直哆嗦。
"老人家,别怕。"沈文瀚下马,拱手道,"我们是运粮去固原的,想借贵地歇一晚,明日一早便走。"
老头缓过神来,连连点头:"歇,歇!快歇!"
当晚,沈文瀚坐在院子里,看着满天星斗,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。从柳林村到固原,还有一千多里,按照现在的速度,至少还得半个月。
"老爷,"赵铁山走过来,递上一碗茶水,"周老板来信了,说天津那边又凑了一百辆大车,估计半个月后能到真定汇合。"
"好。"沈文瀚接过茶水,"让他尽快。"
他喝了口茶,目光落在远处。夜色中,村庄静悄悄的,只有几声犬吠传来。
"铁山,你说,宁夏城现在是什么样子?"
赵铁山沉默了片刻:"听说是饿得吃树皮了。"
沈文瀚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望着北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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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队伍继续前行。中午时分,到了一个叫黑风口地方。这里地势险要,两边是山,中间是一条窄路,是去固原的必经之路。
"老爷,前面……前面有情况!"一个脚夫跑过来,脸色苍白。
沈文瀚心头一紧:"什么情况?"
"前面……前面有土匪!"
话音未落,山上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。几百个土匪从山上冲下来,手持刀枪,拦住了去路。
"把粮留下,人滚!"领头的土匪是个独眼龙,声音沙哑。
沈文瀚下马,冷静地看着土匪:"各位好汉,这是军粮,朝廷要运去宁夏救急的。你们拿了,可是死罪。"
"死罪?"独眼龙大笑,"老子连死都不怕,还怕死罪?"
李廷辅抽出腰间的刀,挡在沈文瀚身前:"沈老爷,您先退后,我来应付。"
沈文瀚按住他的手:"慢着。"
他盯着独眼龙,忽然开口:"你们是什么人?"
独眼龙愣了一下:"你问这个干什么?"
"我想知道,你们是不是官府的兵。"
独眼龙哈哈大笑:"老子是土匪,不是兵!"
沈文瀚心中一动。他想起周老板说的话——如今世道不太平,车马行手里的牲口,大半都被官府征用了。如果这伙土匪是官府的人假扮的……
"李兄弟,"沈文瀚低声道,"你带着你的人,从左边绕过去,把车看好。"
李廷辅犹豫了一下,点头道:"是。"
他带着五十个兵丁,悄悄从侧面绕开。独眼龙见状,以为沈文瀚要逃跑,挥了挥手:"给我抢!"
土匪们冲上来,开始搬粮车。沈文瀚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忽然,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一个穿着官服的人骑马而来,身后跟着几十个衙役。
"住手!"官人大喝,"尔等好大的胆子,敢劫军粮!"
独眼龙愣了一下,随即恼羞成怒:"哪来的多管闲事的人?"
官人冷笑一声:"我是大同镇的守备,奉命来护运军粮的。你们这些人,是哪里来的?"
独眼龙眼珠子一转,忽然变了脸色:"守备大人,您误会了!我们不是土匪,我们是……我们是商队的保镖!"
官人眯起眼睛:"保镖?保镖穿得跟土匪一样?"
独眼龙脸色一变,手按在刀柄上。
就在这时,沈文瀚忽然开口:"这位大人,您来得正好。"
官人转过头,看着沈文瀚:"你是谁?"
"我是沈文瀚,运粮去固原的。"沈文瀚拱手道,"这伙人,我看不是土匪,是……"
他故意顿住,目光扫过独眼龙身后的土匪。那些人有的穿着破烂,有的穿着整齐,有的手里拿着刀,有的手里拿着棍。
"他们是官府的人假扮的土匪。"沈文瀚淡淡道,"目的,是抢我们的粮,然后嫁祸给真正的土匪。"
官人脸色一变:"你说什么?"
独眼龙脸色铁青,手猛地按上刀柄:"你他妈胡说什么!"
沈文瀚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:"你刚才说,你是商队的保镖。那请问,你们商队叫什么名字?从哪来的?要运什么货?"
独眼龙愣住了。
沈文瀚继续道:"你们穿得跟土匪一样,拿着土匪的武器,站在土匪该站的地方。你说你是保镖,可你们的保镖,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?"
官人盯着独眼龙,眼神越来越冷:"你……到底是谁?"
独眼龙咬牙道:"老子……老子就是土匪!"
"土匪?"官人冷笑,"那你们抢了粮,打算怎么处理?"
独眼龙被问住了。
沈文瀚淡淡道:"大人,您想,如果是真土匪,抢了粮早就跑了。他们站在这里,等着您来,不是奇怪吗?"
官人脸色骤变,猛地拔刀指向独眼龙:"拿下!"
衙役们一拥而上,把独眼龙等人按倒在地。
沈文瀚松了口气,转身看向官人:"多谢大人。"
官人上下打量着他:"你是沈文瀚?"
"正是。"
官人点点头:"我是大同镇守备,姓王。听说你要运粮去固原,特意来护送。"
沈文瀚心中一动。王守备?这名字,怎么听着有点耳熟?
"王大人,"他试探着问,"您是不是……王震?"
官人愣了一下:"你认识我?"
沈文瀚想起周老板说的话——戚继光的旧部,有个叫李成梁的,在固原驻军。那李成梁和王震,是什么关系?
"王大人,"沈文瀚拱手道,"我听说,当年戚将军镇守蓟州时,您是他的部下?"
王震眼中闪过一丝异色:"你消息倒灵通。"
沈文瀚心中雪亮。王震是戚继光的旧部,那他和李成梁,必然是旧识。如果他能和王震拉上关系,后面的路,就好走多了。
"王大人,"沈文瀚诚恳道,"宁夏危急,朝廷需要这批粮。您能不能……帮我一把?"
王震沉默片刻,点点头:"好。我派一百人,护送你们到固原。"
沈文瀚大喜:"多谢王大人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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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继续前行。有了王震的护送,路上的土匪不敢再出来劫掠。但新的困难又出现了。
到了第八天,队伍到了一个叫黄土坡的地方。这里地势平坦,但水源稀少,牲口渴得直喘气。
"老爷,"赵铁山跑过来,"前面的村子没了。"
"没了?"
"被土匪烧了。"赵铁山脸色难看,"村里的人,跑跑了一半,剩下一半……没了。"
沈文瀚沉默片刻:"走,去看看。"
他骑着马,来到村口。眼前是一片废墟,房屋烧得只剩框架,地上散落着一些烧焦的尸骨。
"土匪干的?"王震走过来,脸色阴沉。
"看起来是。"沈文瀚蹲下身,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片,"他们烧了村子,抢了粮食,杀了人。"
"这批土匪,跟之前的不是一伙的。"王震眯起眼睛,"之前的,是假扮的。这批,是真正的土匪。"
沈文瀚站起身,望着远方的黄土坡。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压着一层铅。
"王大人,"他道,"这批土匪,是什么来头?"
王震沉默片刻:"我听说,宁夏前线吃紧,朝廷的粮草被层层盘剥,不少运到半路,就被贪官污吏截留,转手卖给了土匪。"
沈文瀚心中一沉。
"也就是说,"他缓缓道,"我们的粮,也可能被截留?"
王震没有回答,只是默默看着远方。
沈文瀚深吸一口气,转身道:"继续走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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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走了三天,终于到了固原。
固原城外,旌旗招展,军容肃穆。沈文瀚看着城墙上飘扬的明军旗帜,心中稍安。
"沈老爷,"王震拱手道,"我就送到这里了。后面的路,得你们自己走了。"
"多谢王大人护送。"沈文瀚回礼。
王震看着他,忽然道:"沈老爷,我有一句话,不知当说不当说。"
"请讲。"
"这宁夏的仗,不好打。"王震的声音很低,"哱拜背后,有蒙古人支持。朝廷的粮,运得再多,也不一定够用。"
沈文瀚沉默片刻:"王大人的意思是……"
"我的意思是,"王震看着他的眼睛,"沈老爷,您这趟,可能白跑了。"
沈文瀚心中一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:"多谢王大人提醒。"
王震点点头,翻身上马,带着人走了。
沈文瀚站在城门口,看着远处的黄土坡,心中五味杂陈。
赵铁山走过来:"老爷,咱们……"
"先进城。"沈文瀚道,"先安顿下来,再想办法。"
他骑上马,带着队伍进了固原城。
城里很乱。街道上到处是运粮的车马,还有从宁夏前线撤下来的伤兵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腐烂味。
沈文瀚找了家客栈住下,然后派人去打听宁夏的情况。
半个时辰后,派去的人回来了,脸色苍白。
"老爷,宁夏……宁夏守不住了。"
沈文瀚心头一沉:"什么?"
"哱拜的叛军,已经攻破了外城。守将张玉……张玉战死了。"
沈文瀚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"那……内城呢?"
"内城还在守,但……但粮草已经断了一星期了。"
沈文瀚睁开眼睛,望着窗外。夜色沉沉,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喊杀声。
"铁山,"他道,"把剩下的粮,全部运进去。"
"老爷,可是……"
"没有可是。"沈文瀚站起身,"宁夏要是丢了,西北就全乱了。咱们沈家的生意,做不做得下去,还不一定呢。"
他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回头道:"另外,派人去查,到底是谁把咱们的粮,截留给了土匪。"
赵铁山点头:"是。"
沈文瀚走出客栈,站在街上。夜风中,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远处,宁夏的方向,火光冲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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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