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86回 烽火连天战鼓急
## 第06章
鸡叫头遍,沈文瀚便起了身。
他披上外衣,推门出去。夜寒刺骨,甘肃的风跟刀子似的,刮在脸上生疼。远处的宁夏城在夜色里只剩一片黑魆魆的轮廓,但火光依旧不时亮起,把半边天映得通红。
"老爷,车马备好了。"赵铁山牵着两匹骡子过来,"粮车三辆,都是精面,还有盐巴和干肉。"
沈文瀚点点头,目光落在街角。那里站着一个人,身材瘦削,面容黝黑,正是他昨夜吩咐去查的那名细作——名叫周七,原是宁夏城里的脚夫,内城破了之后躲在外城,被他收留。
"周七,"沈文瀚走过去,"你认得路么?"
周七躬身道:"小人认得。内城有条暗道,从前是送柴火的,可以通到城根底下。"
"走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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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辆粮车悄悄出了客栈,沿着城墙根往北走。夜很静,只有骡蹄踩在碎石路上的沙沙声。沈文瀚骑在马上,手按着腰间的短刀——这是他第一次靠近战场,心里头七上八下的。
走到一半,前方忽然传来一声低呼。
"什么人?"
是赵铁山的声音。沈文瀚一勒缰绳,只见一个黑影从墙后闪出,手中握着一柄短剑。
"是我。"沈文瀚压低声音,"铁山,怎么回事?"
赵铁山面色凝重:"这人蹲在粮车旁边半个时辰了,我过来查,被他发现了。"
那黑影沉默片刻,忽然把短剑扔在地上,跪了下来。
"沈老爷,"他的声音沙哑,"我不是叛军。我是宁夏卫所的军户,叫马二。"
沈文瀚眯起眼睛:"军户?内城破了之后,你躲在哪里?"
"东郊的破庙里。"马二抬起头,"沈老爷,我不是来偷粮的。我是来报信的——"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"叛军里,有刘东星的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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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东星。
沈文瀚心里一沉。刘东星是哱拜的义子,原本被朝廷招安,封了游击将军,结果上个月又反了。此人狡诈狠毒,极难对付。
"详细说来。"沈文瀚翻身下马。
马二道:"哱拜被困在内城,外城早已失守。但刘东星手里还有一千多精兵,囤在东门外的一处宅院里。他们不打仗,就等着——"
"等什么?"
"等援军。"马二的眼睛里闪着光,"朝廷的援军,还有叛军的援军。"
沈文瀚皱起眉头:"朝廷的援军?"
"杨兆将军的部队,说是从固原出发,已经半个月了。可到现在,连个人影都没看见。"马二冷笑一声,"我猜,他们是被刘东星的人绊住了。"
赵铁山沉声道:"那咱们怎么办?粮车还要不要送进去?"
沈文瀚沉默片刻,道:"送。"
他看着马二:"你知道内城的暗道?"
"知道。"
"带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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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道比马二描述的还要狭窄。
三丈长的甬道,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。沈文瀚吩咐赵铁山把粮车卸了,改用人力背进去。骡子拴在洞口,他带头钻进黑暗里。
洞里潮湿阴冷,墙上长满了青苔。空气里有股腐臭的味道,不知是泥土还是别的什么。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前方忽然透出一点光亮。
"到了。"马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沈文瀚钻出洞口,眼前是一片废墟。这应该是内城城墙根下的一个死角,四周都是倒塌的屋舍和断壁残垣。只有前方五十步外,还立着一面残破的旗帜——那是明军的旗帜,虽然破败,但还能辨认出"明"字。
"还有人守着?"沈文瀚问。
马二点头:"不到一百人了。"
沈文瀚吩咐赵铁山把粮食分两批送过去,自己则朝那面旗帜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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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墙根下,一个满身血污的老兵正靠在残墙上喘气。他身边倒着三具尸体,都是叛军的装束。老兵的左臂缠着一块布,布已经被血浸透了,但他的手仍紧紧握着一柄长刀。
"老人家,"沈文瀚走上前,"您还好么?"
老兵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。他看了沈文瀚半晌,忽然咧嘴笑了:"你是……商贾?"
"在下沈文瀚,陕西西安人,在宁夏做丝绸生意。"
"沈……沈家?"老兵的嘴唇动了动,"我听过。你们沈家……在宁夏开了三间绸缎庄,生意做得大。"
"您认识我父亲?"
"不认识。"老兵摇头,"但宁夏城里谁不知道沈家?买粮的、买盐的,从来不打折,也不涨价。"他顿了顿,"在这年头,难得。"
沈文瀚心中微动。他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和一瓶金创药——这是他出门前让周七准备的。
"您的伤……"
"不要紧。"老兵摆摆手,"这伤养半个月就好了。"
"半个月?"沈文瀚苦笑,"老人家,您觉得这城还能守半个月么?"
老兵沉默了。他望着远处熊熊燃烧的火光,目光悠远。
"半个月……"他喃喃道,"也许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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粮草送达后,沈文瀚没有急着离开。
他帮老兵换药,又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他。老兵叫张老六,原本是宁夏卫所的百户,内城被围后,他带着十几个弟兄守在这段城墙,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
"张老六,"沈文瀚递过水壶,"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到?"
张老六接过水壶,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:"不知道。"
"马二说,杨兆的部队从固原出发,半个月了,还没到。"
"半个月……"张老六的眼神黯淡下来,"半个月前,我们还有三千人。现在……"他看了看四周,"不到一千了。"
沈文瀚沉默。他想起自己在西安的丝绸庄,想起盐引的账本,想起沈家的生意。他来这里,本意是想看看宁夏的战事,顺便做点生意——运粮进去,转手卖出,利润可观。可现在,他发现自己根本算不清这笔账。
"张老六,"他忽然开口,"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这城守不住了,您怎么办?"
张老六看了他一眼,笑了:"沈老爷,我是个老兵。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。这话我听了三十年,现在该兑现了。"
"可您才四十出头——"
"四十不四十二?"张老六打断他,"我十六岁入伍,今年三十八。打了二十年仗,死了十个兄弟,还剩我一条命。值了。"
沈文瀚说不出话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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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更深了。
沈文瀚站在城墙下,望着远处叛军控制的外城。火光把那片区域映得如同白昼,喊杀声、哭喊声、马蹄声混杂在一起,传进城里,像是一首死亡的交响乐。
周七走过来,低声道:"老爷,咱们该走了。再晚,出城就困难了。"
"再等等。"沈文瀚道。
"等什么?"
沈文瀚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城墙上——那里站着几个守军,正疲惫地巡望着。其中一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,脸上还带着稚气,却已经握刀守了整整一夜。
"周七,"沈文瀚忽然问,"你觉得,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?"
周七想了想:"听说朝廷派了方叔卿总督军务,再过些日子……"
"再过些日子。"沈文瀚喃喃重复,"多少个日子?"
他没有等周七回答,转身朝洞口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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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走出暗道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沈文瀚回头一看,只见内城的城墙上忽然亮起了火把,叛军的外城方向也燃起了火光。喊杀声骤然响起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。
"怎么回事?"赵铁山警觉地握紧刀柄。
周七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:"叛军……叛军攻城了!"
沈文瀚心头一紧。他快步跑回城墙下,只见城墙上已经乱作一团。守军们仓促应战,但人数太少,根本挡不住叛军的攻势。
"张老六!"沈文瀚大喊。
老兵正站在城墙上,挥刀砍倒一个爬上来的叛军。他的右肩被砍了一刀,血顺着手臂流下来,但他似乎毫无知觉,依旧在拼命战斗。
"沈老爷,"他看见沈文瀚,咧嘴一笑,"您怎么还没走?"
"我……"
"走!"张老六大吼一声,"带着你的人走!这城……守不住了!"
他话音未落,一支箭矢从城下射来,正中他的胸口。老兵的身体晃了晃,却没有倒下,依旧死死盯着城下的敌人。
第二支箭,射穿了他的喉咙。
沈文瀚眼睁睁看着张老六倒下,看着他的身体滑下城墙,看着那柄还握在手中的长刀插在泥土里,指向城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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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老爷!走啊!"赵铁山死死拉住他,"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"
沈文瀚被拖出暗道,跌跌撞撞地往城外跑。身后,内城的城墙上燃起了熊熊大火,叛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。
跑出约莫一里地,沈文瀚忽然停下脚步。
"老爷?"赵铁山停下来,"怎么了?"
沈文瀚望着宁夏城的方向。火光已经吞没了大半个城池,浓烟滚滚,直冲夜空。而在这浓烟之上,在更远的北方,有一片黑暗——那是固原的方向。
"援军……"沈文瀚喃喃道,"援军怎么还不到?"
赵铁山沉默了。
周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:"老爷,您说……杨兆将军的部队,是真的在赶路,还是……"
他没有说下去,但沈文瀚明白他的意思。
援军未至,城池危在旦夕。而在这宁夏的夜空下,还有无数像张老六一样的士兵,正在用生命守护着这座即将陷落的孤城。
沈文瀚握紧了拳头。
"回去。"他说。
"老爷?"
"回去。"沈文瀚的声音很平静,"把剩下的粮,全部送进去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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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,宁夏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而在那火光之中,隐约可以看见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——那是明军的旗帜,虽然残破,却依旧没有被扯下。
沈文瀚望着那面旗帜,久久没有说话。
夜风吹过,带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那是死亡的味道,也是战争的味道。
"铁山,"他终于开口,"咱们沈家做了一辈子生意,从来只算账,不算命。"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
"但从今往后,我要算一笔不一样的账。"
宁夏城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,像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