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1回「京华烟雨少年游」
## 第07章「风起柳絮时」
万历二十八年三月初七,京城外的官道上柳絮如雪。
沈文瀚勒住缰绳,望着前方巍峨的城门楼。青砖垒就的城墙上悬挂着明黄色的御旨,朱漆大门半开,进出的人群川流不息。他回头看向父亲,沈承业正从怀中取出通关文牒,面色沉静如水。
「爹,这便是京师了。」
「嗯。」沈承业应了一声,将文牒递给守门校尉,目光却落在城门两侧的石狮子上。那石狮爪下踩着铜钱,狮眼嵌着琉璃珠,在晨光中泛着冷意。
「京城的风水,从来不是好风水的。」
沈文瀚不解其意,正欲追问,却见前方一队车马疾驰而来。车辕上坐着个锦衣少年,手中马鞭甩得啪啪作响,直直朝他们父子这边冲来。
「让开!都让开!」
沈承业一把拽住儿子的手臂,侧身让到道旁。那少年的车马擦着他们的身边呼啸而过,车轮碾起一阵尘土,扑了沈文瀚满头满脸。
「好大的威风。」沈文瀚抹去脸上的尘土,眉头紧锁。
沈承业没有回答,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远去的车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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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老爷,前头那家『聚贤客栈』口碑不错,要不就住那儿?」
店小二的声音将沈承业拉回神来。他点点头,带着儿子踏入客栈大门。大堂里人来人往,有穿绸缎的商人,有佩刀带的武夫,还有几个举着伞、面色倨傲的年轻公子哥儿,正围着一张桌子饮酒说笑。
沈文瀚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,心中暗暗记下。
掌柜的迎上来,殷勤地引着父子二人上了三楼。房间宽敞整洁,窗外便能望见城内街道的热闹景象。沈承业吩咐店小二备了酒菜,待其退下后,他才开口说话。
「文瀚,你今日看见什么了?」
「看见一群纨绔子弟,仗着势利欺人。」沈文瀚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慨,「爹,京城难道就是这般光景?」
沈承业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,只是盯着杯中旋转的茶叶。
「京城是京城,天下是天下。你以为中举便能平步青云,那是你读书读傻了。」
「爹——」
「你且在京城住些日子,便知这官场不比考场。」沈承业放下茶杯,声音低沉,「东林那帮人,整天满口仁义道德,背地里却贪得无厌。浙党也好,楚党也好,哪个不是为了一己私利?还有那辽东的建州女真……"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「朝廷的银子,一半填了辽东的窟窿,一半进了这些大人的私囊。你若要去做官,记住一句话——不可轻信任何人。」
沈文瀚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「爹,孩儿明白了。」
沈承业看着儿子的眼睛,点了点头,却见那眼中仍闪烁着少年人特有的光芒。他心中一叹,知道有些路,终究要儿子自己去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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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沈文瀚独自一人走在宣武门外。
今日是乡试报名的日子,他本想先熟悉一下京城的路途,顺便去礼部看看。街市上热闹非常,茶馆酒肆鳞次栉比,叫卖声不绝于耳。他正走着,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哗。
「让开!都给老子让开!」
沈文瀚加快脚步,只见前方围了一群人,中间几个少年正推搡着一个老者。那老者衣着朴素,手中提着一篮鸡蛋,显然是在叫卖为生。
「这地界儿归我们管,卖东西得先交保护费!」为首的少年身穿锦缎,腰间挂着玉佩,说话间唾沫横飞。
「公子,小的只是个卖蛋的老头,哪有钱……」
「没钱?没钱你敢在这儿摆摊?」少年一挥手,旁边两个随从便上前夺过那篮鸡蛋,哗啦一声摔在地上。
沈文瀚眉头紧皱,正要上前,却觉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。
「这位兄台,莫管闲事。」
他转头一看,是个面庞清秀的青年,身穿青衫,背负书囊,眼中带着几分善意。
「这位兄台是……」
「在下李若水,应天府人氏,此番也是来京赶考的。」青年拱了拱手,「兄台是……」
「沈文瀚,直隶苏州人。」
两人目光交汇,竟觉得投缘。李若水笑着指了指地上的鸡蛋:「那老者是邻居,我看不下去,却又不便插手。兄台若愿意,不妨一起去报个到?」
沈文瀚本欲拒绝,却见那少年正朝这边张望,目光与他相撞。他心中一凛,知道若不借机脱身,恐生事端。
「好,一同前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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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部衙门前,报名的队伍排得长长。
沈文瀚与李若水并肩而立,低声交谈。李若水谈吐不凡,对经史子集颇有见解,沈文瀚听得心服口服。
「兄台的见解,让我耳目一新。」沈文瀚赞道。
「彼此彼此。」李若水笑了笑,「兄台若是考中,日后在朝中,还望多多提携。」
沈文瀚正要回答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。他回头一看,只见昨日那个锦衣少年正带着一群随从穿过人群,直直朝他这边走来。
「这不是摔蛋的那个吗?」少年眯起眼睛,目光落在沈文瀚身上,「还有你这书呆子,昨儿个敢多管闲事?」
沈文瀚心中一紧,他知道这少年定是昨日那群纨绔之一。他正要开口,却见李若水挡在了他的身前。
「公子,我等只是来报名的,并无冒犯之意。」
「哼,冒犯不冒犯,可不是你说了算。」少年冷笑一声,「昨日你多管闲事,我还没找你算账呢。今儿个就让你知道知道,这京城是谁的地盘!」
他说着,一挥手,两个随从便朝李若水扑来。沈文瀚见状,正欲上前帮忙,却听旁边一个声音响起。
「住手!」
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中年官员模样的人从人群中走出,身后跟着几个衙役。
「这里是礼部衙门,尔等敢在此闹事?」
少年脸色一变,但很快恢复了镇定。他拱手道:「大人,这等刁民扰乱秩序,学生只是在管教他们。」
「管教?」中年官员冷哼一声,「本官在京城做了二十年官,还没见过哪个读书人敢在礼部衙门前撒野。滚!」
少年咬了咬牙,狠狠瞪了沈文瀚一眼,带着随从灰溜溜地走了。
沈文瀚松了口气,正欲道谢,却见那中年官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。
「沈公子,对吧?令尊沈承业,可是江南的大商人?」
沈文瀚心中一惊,不知道这官员是何用意。
「大人说笑了,家父不过是一介商贾。」
「商贾?」中年官员笑了笑,「这京城的商贾,可没几个是干净的。沈公子好自为之。」
他说完,拂袖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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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客栈,沈文瀚将今日之事一一告知父亲。沈承业听罢,脸色越发凝重。
「那个官员,是吏部侍郎周延儒的门生。他特意提我,是在试探你。」
「试探什么?」
「试探我们沈家与朝中各派的关系。」沈承业叹了口气,「文瀚,你今日若真与那少年动起手来,恐怕这乡试便别想参加了。」
「孩儿明白。」
「但你也要记住,今日之事不过是开始。」沈承业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色,「这京城的水,比你想的深得多。」
沈文瀚看着父亲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他原本对仕途充满憧憬,如今却感到一丝迷茫。
「爹,孩儿……」
「你什么也不必说。」沈承业转过身,「明日便是乡试,你只需做好你的文章。至于其他的,交给我来应付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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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乡试放榜。
沈文瀚的名字赫然在列,位列第四十二名。他兴奋地跑去告诉父亲,却见沈承业正坐在桌前,面前放着一封家书。
「爹,怎么了?」
沈承业抬起头,脸色苍白。
「苏州那边传来消息,族中的盐业生意出了大问题。几个合伙人卷款潜逃,亏空了八十万两银子。」
「八十万两?」沈文瀚倒吸一口凉气,「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」
「怎么不可能?」沈承业苦笑一声,「你祖父当年白手起家,到如今也不过是虚胖罢了。这八十万两,足以让沈家倾家荡产。」
沈文瀚感到一阵眩晕,他原本以为家族产业稳固,自己可以安心读书仕进。如今却被告知,家中竟已到了这般地步。
「爹,那……那我们该怎么办?」
沈承业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:「你考中了举人,这是好事。从今往后,你便是朝廷命官,沈家还有指望。」
「可是那些银子……」
「银子的事,自有我的办法。」沈承业站起身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「你只管准备会试,其他的,不必操心。」
沈文瀚看着父亲坚毅的面容,心中既感动又担忧。他知道,父亲一定还有后手,只是不愿让他担心罢了。
「爹,孩儿……」
「去吧。」沈承业挥了挥手,「去庆贺你的功名,莫要让旁人看了笑话。」
沈文瀚退了出去,却听见父亲在身后长叹一声。那叹息声悠悠扬扬,像是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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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沈文瀚独自坐在房中,辗转难眠。
他想起白日里那个中年官员的话——「这京城的商贾,可没几个是干净的。」他又想起父亲收到家书时的表情,心中隐隐感到不安。
窗外,柳絮依旧在风中飘舞,像是下不完的雪。
忽然,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。
「谁?」
「老爷,外面有人求见。」
沈承业披衣起身,打开了房门。门外站着一个黑衣人,低声道:「沈老爷,大人请您过去一叙。」
「哪位大人?」
黑衣人没有回答,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,递到沈承业面前。
沈承业接过玉佩,脸色骤变。
「这……这是东林党的信物。」
「大人请您去东林书院,有要事相商。」
黑衣人说完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承业站在门口,望着漆黑的夜空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。
「老爷,您要去吗?」店小二低声问道。
沈承业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「备马。」
他回到房中,从床底下取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叠银票和几封信件。他将这些东西仔细收好,然后走到儿子房门前,轻轻敲了敲门。
「文瀚,爹有事要出门,你安心备考。」
「爹,这么晚了……」
「有些事情,必须我去处理。」沈承业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「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你都要好好读书。沈家的未来,全系于你一身。」
说完,他不待儿子回答,便转身离去。
沈文瀚站在门口,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他不知道父亲要去见谁,也不知道这夜里的约定意味着什么。但他知道,从今往后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京城的风,终于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