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4回「归乡护宅遭权贵」
### 第07章「孤灯照壁」
沈文瀚的马车停在沈家大宅门前时,已是黄昏。
他扶着车辕跳下来,抬头望向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,脚步却顿住了。
门前站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汉子,穿粗布短褐,腰间别着短棍,正三三两两地说笑着。大门紧闭,门楣上糊着鲜红的封条,墨迹未干。
"这……"沈文瀚眯起眼。
一个汉子听见动静,转头看来,见是生面孔,咧嘴一笑:"这位爷是哪家来的?这宅子可不让进。"
"沈宅。"沈文瀚的声音有些发紧,"我是沈家人。"
"沈家?"汉子们互相看了一眼,哄笑起来。为首那个年纪稍长的,脸上的横肉抖了抖:"沈家?沈家早破产了。这宅子现在归赵老爷所有,你们谁再敢靠近,别怪我们不客气。"
沈文瀚攥紧了拳头。
赵老爷——赵德全,湖州府最有名的豪强,盐引生意做到两浙道,黑白两道都吃得开。他何时买下了祖宅?
"我要见你们赵老爷。"
"赵老爷?"汉子嗤笑一声,"赵老爷也是你能见的?滚吧,别耽误了爷们儿喝茶。"
沈文瀚正要开口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。
他猛地回头,只见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几步之外,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半张苍白的脸。
"文瀚。"
那是父亲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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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承业躺在卧房的榻上,瘦得几乎脱了形。
沈文瀚跪在榻前,握住父亲的手,那手冰凉得像从井里捞出来的。
"爹,您怎么……"
"别问。"沈承业闭着眼,声音沙哑,"先去看看你叔父他们怎么说。"
沈文瀚站起身,走到门外。厅堂里坐着三个人——他的两个叔父沈文澜、沈文渊,还有族中长老沈老太爷。
"文瀚回来了。"沈老太爷叹了口气,"你爹的病……唉。"
"祖宅的事,到底怎么回事?"沈文瀚直截了问。
沈文澜阴沉着脸,甩过一纸文书:"你自己看。"
那是一份典契,加盖着湖州府的官印。沈家祖宅,三年前就被沈承业抵押给了赵德全,典价三千两白银。如今到期未赎,宅子自然归赵家所有。
"三千两?"沈文瀚的声音发颤,"爹什么时候借了这么多钱?"
"你还不知道?"沈文渊冷笑一声,"你爹去年在扬州亏了一笔盐引,赔了上万两。赵德全趁火打劫,用三千两就把祖宅拿走了。"
"那为何不赎回来?"
"拿什么赎?"沈文澜拍了拍桌子,"家里的银子都填窟窿了!文瀚,你这次回来,是把京里的钱带了吗?"
沈文瀚沉默了。
他确实带了些银两,但那是父亲信里说的,要给族中子弟置办田产、修葺祠堂的。若拿去赎祖宅,后面的事怎么办?
"我……"
"你别犹豫了!"沈文澜站起身,"这宅子若是没了,咱们沈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!文瀚,你叔父不是逼你,但你总得有个态度。"
沈老太爷摆了摆手:"都少说两句。文瀚,你爹的意思,你是知道的。"
沈文瀚看着厅堂里那幅祖先画像,沈廷璋的字画还挂在墙上,笔力遒劲,字字如刀。
"我去找官府。"他终于开口,"典契有问题,我可以告。"
"告?"沈文渊嗤笑,"赵德全的师爷就是湖州府的同知,你告谁去?"
沈文瀚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走出厅堂,月光照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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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沈文瀚在茶馆里见到了那个人。
老讼师姓周,人称周半仙,据说年轻时参加过科考,落第后专攻律法,替人打了一辈子官司,如今隐居在湖州城外。
"祖宅的事,我听说过了。"周半仙抿了一口茶,眼皮都没抬,"典契是真的,官印也是真的,但你父亲抵押宅子的理由,是真的吗?"
沈文瀚一怔:"什么意思?"
"三年前,你父亲经营的盐引生意亏空上万两,这笔账湖州府里谁不知道?"周半仙终于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,"可奇怪的是,亏空的账本上,有一笔三万两的支出,去向不明。"
"三万两?"
"你父亲拿祖宅抵押,典价三千两。可按照市价,那宅子至少值八千两。"周半仙放下茶杯,"多出的五千两,去了哪里?"
沈文瀚的背脊发凉。
"周老先生,您的意思是……"
"我的意思是,"周半仙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极低,"你父亲不是被动挨打,他是主动把宅子抵押出去的。而且,他抵押的时候,就已经做好了失去它的准备。"
沈文瀚愣住了。
"为什么?"
"你回去问你父亲。"周半仙站起身,"但他如果不想让你知道,你就别问了。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——赵德全拿到宅子,不是为了住,是为了别的。"
"为了什么?"
周半仙没有回答,只是摆了摆手:"你自己琢磨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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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文瀚回到沈宅时,天已擦黑。
他推开父亲的房门,沈承业靠在床头,呼吸微弱。见儿子进来,他费力地睁开眼。
"爹,典契的事……"
"别问了。"沈承业打断他,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游丝,"文瀚,你听我说……赵德全要的不是宅子,是宅子下面的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沈承业没有回答,只是用枯瘦的手指了指床榻下方。
沈文瀚跪下来,把手伸进床板与地板的缝隙里,摸到一个硬邦邦的木盒。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来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叠文书和一枚印章。
文书上写满了名字,都是湖州府当地的官员、乡绅。印章上刻着四个字——"江南盐引"。
"这是……"
"你爷爷留下的。"沈承业的声音越来越弱,"当年你爷爷在扬州做盐商,结识了一批同僚。这些人后来散布在两浙道各处,有的做了官,有的还在做生意。这枚印章,是当年盐商行会的信物。"
沈文瀚的手在发抖。
"赵德全查到了这枚印章,他知道这东西能换来什么。他想用祖宅做筹码,逼我交出印章。"沈承业艰难地喘了口气,"我若交出,沈家就彻底完了。我若不交……"
"您为何不早点告诉我?"
"告诉你有什么用?"沈承业惨然一笑,"你只是一个举人,赵德全在湖州府只手遮天。我拖了三年,就是想等一个机会……"
"什么机会?"
"等一个能翻案的人。"沈承业看着儿子,"文瀚,爹对不起你。爹本想给你留条安稳的路,结果……"
他的声音断了,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"爹?爹!"
沈文瀚扑在榻前,呼唤着父亲的名字。沈承业没有回应,只是呼吸越来越轻,轻得像要消散在空气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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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承业的病情急转直下。
第三日,他已无法进食,只能靠药汁维持。沈文瀚守在榻前,眼睛熬得通红。
沈文澜和沈文渊来过一次,见大势已去,只留了几句"节哀顺变"便走了。沈老太爷叹了口气,说要去祠堂上香,也没多留。
沈文瀚独自坐在父亲床边,手里攥着那枚印章。
"爹……"他低声说,"您放心,我不会让赵德全得逞。"
沈承业的眼睛忽然睁开,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。
"文瀚……"他艰难地开口,"你要谨言慎行……切勿卷入朝堂纷争……"
"我知道,爹。"
"沈家……沈家经不起再折腾了……"沈承业的声音断断续续,"你爷爷当年……也是……"
他的呼吸骤然急促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"爹!"
沈文瀚扑上去,却只握住了一只渐渐冰冷的手。
沈承业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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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堂设在正厅,白幡招展,纸钱纷飞。
沈文瀚守了三日,眼眶深陷,胡子拉碴。第四日清晨,周半仙又来了,站在灵堂外,没有进去。
"周老先生。"沈文瀚迎上去,声音沙哑。
"沈公子,节哀。"周半仙拱了拱手,"我来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赵德全已经派人去京城了。"周半仙压低声音,"他们查到了你父亲的旧识,有人在南京都转运使司任职。如果那人开口,沈家的印章就成了赵德全的护身符。"
沈文瀚的瞳孔收缩。
"那我该怎么办?"
"只有一个办法。"周半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"这是你父亲三年前写给御史台的密折副本。他本打算告赵德全侵吞盐课,但还没递上去,就病倒了。"
沈文瀚接过密折,手指颤抖。
"你若想翻案,便趁赵德全的人还没到南京之前,亲自把这份密折递上去。"周半仙顿了顿,"但你要想清楚——这一走,沈家就再也回不去了。"
沈文瀚看着灵堂里父亲的遗像,沉默良久。
"我去。"
他转身走出灵堂,月光照在他身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远处,赵家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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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文瀚收拾行囊时,发现床榻下方还藏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"文瀚亲启",字迹是父亲的笔迹。
他拆开信,只见上面写着寥寥数语:
"吾儿,若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爹已经不在了。印章之事,切不可轻易示人。赵德全背后有人,那人是谁,爹也不知道。爹只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万历四十七年,南京都察院有一桩旧案,与你爷爷有关。若你走投无路,可去寻一个名叫'陆子昂'的人。他若还在,自会认得这枚印章。"
沈文瀚攥紧信纸,目光落在窗外。
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