样板间里,住不进生活
我刷到一个梗,叫"预制朋友圈"。
就跟我小时候看见的"预制菜"一个路数。后厨提前把菜做好,你往锅里一倒,加水加热,三分钟后上桌。好吃吗?算好吃。是自己做的吗?当然不是。
朋友圈也一样。旅行要提前拍够九宫格,加班要先写好文案存草稿,甚至连"今天心情不好"都要挑个没人点赞的时间段发——你以为是情绪,其实是排版。
我有个同事,朋友圈十年没停过。每天早上八点发晨跑,中午十二点发加班餐,晚上十点发深夜书房配一句"又熬不住了"。后来有一天,他辞职了。朋友圈当天照发,文案比平时还用心。
你说这怪不怪?人是空的,内容是满的。
我们这代人的朋友圈,越来越像一个样板间。样板间好看吗?好看。能住吗?没人住。空调是坏的,灯是灭的,窗帘拉着,因为拉上窗帘更像有人住着。
你发一条动态,手是抖的。发之前想三遍:这条会不会显得我很闲?那条会不会显得我过的不太好?"不好"这两个字最要命。生活里过得不好是常态,但常态不能发。发出去的那一刻,你就不再是过日子的人了,你是过日子的人设。
有次我刷到一个人的动态,配文"岁月静好",图是公园长椅,咖啡,一本书。后来聊天才知道,他当时正经历一件很糟的事,那张图是三个月前攒着没发的存货。你看,连"岁月静好"都可以是库存。
(你看,又来了。)
我不是说发朋友圈就虚伪。谁没盼着被人看见过。小时候在学校表演,回家第一件事是复述给爸妈听,声音都变了调。分享本身是热的。冷的是那层"管理"——我开始管理我给人的印象,然后管理本身成了目的,日子反倒没了。
我以前以为大家不发朋友圈,是因为没意思。现在明白了,是因为有意思的东西不敢发。真有意思的事都是狼狈的:暴雨里修车、排队三小时买的东西没了、在人群里突然哭了。这些发出去,显得我不体面。体面是朋友圈的第一准则,于是朋友圈里就没有生活了。
有个朋友跟我讲过一件事。她大学最好的哥们,毕业后就再没联系过。不是闹掰了,是两个人都在朋友圈看了对方三年。三年里各点赞上百次。直到有天在街上撞见,客气地拍了拍肩膀,像见了个半生不熟的老同事。
点赞是当代最远的距离。近得像伸手,远得像隔了海。
所以我现在有个小习惯,发之前问自己一句:这条我是想给谁看?如果答案是"没人",那就不发,自己记着。记在备忘录里也行,记在脑子里也行。生活不需要全网同步,它只需要你自己到场。
样板间住久了是会出问题的。灯不会自己坏,但你会忘了灯是干嘛用的。
前两天我手机里存了一张图,是去年冬天,我站在一个很普通的地方,风很大,帽子差点吹跑。没什么好文案,就是那天风挺大。我没发。就存着。
你猜怎么着?存着的那张,比发出去的九宫格都真。
—— 老李WDS